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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评论】暮鼓晨钟八十年

2019-06-18 16:46:39 来源:艺术家亲友提供作者:黄永玉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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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弟永厚要出版画集,后来又不出了。问侄儿黄何,他也没说出个道理;及至见到二弟,我劝他还是出一本好,他同意了。

  在画画上,他的主张是很鲜明的。有的人画了一辈子画,却不明白他的主张何在?一个画画的人主张是很重要的。没有主张,画什么画。

  当然有些人的画其实并不怎么样,却也一天到晚四处乱宣主张,其目的只是怕人不知道他的画好,那点苦心也就算到头了。

  所以我觉得出一本画册最是让人了解自己主张的好办法,什么话都不用说了,它可以坦诚的让人看透肚肠心肝——吃的什么料?喝过多少墨水?发挥过什么光景?施展的什么招式?

  毛泽东到苏联找斯大林订条约,主题是“既好看,又好吃”;托尔斯泰当面称赞契科夫的文章是“又好看,又有用”。两个大人物都提到文化上虚和实的东西。好多年前在农村搞“四清”,也提到“喝稀的,吃干的”两个政治概念,喻指精神和物质的紧密关系。

  虽然说画画是件既用脑又用手的快乐行当,倒也真是历尽了寒冰的死亡地带得以重见天日。几十年来,人们溷滞于混乱的逻辑生活中。“深入生活”,得到的回报是沉重的沉默;“没有调查研究,就没有发言权”,有了发言权的彭德怀却招来厄运,“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”,真要关心起来,却又叶公好龙似的令人害怕。哲学上范畴的破坏,文艺上“载道”和“言志”的文体功能变成了对立的阶级斗争之武器。柳宗元《江雪》诗云: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,孤舟衰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在此景象中,垂钓的剩下郭沫若、浩然……间或还有两三两个海豚式的文艺人物在海中时冒时没“划”着“时代”创作“刹那牌”经典。

  厚弟也近80了,我们都哈哈笑笑着说,从未以美学指导过自己的创作。美学中从毕达哥拉斯、柏拉图、康德、黑格尔,到马克思、列宁、朱光潜……从未提起过。人打生下地来,什么时候感受到第一次“美”的?谁都没有丝毫关注过这个伟大的命题。人自己包括美学家自己何时懂得美的?感知尚无着落,倒不如《孟子》中那四字黑话“食色性也”解馋多多,美学家不谈美在人身上的起始,要他何用?

  厚弟几十年来的画作,选择的是一条“幽姿”的道路。我们的一位世伯、南社诗人田名瑜的一首诗谈凤凰文化的头一句就说“兰蕙深谷中”,指的就是这种气质。

  说一件众所不知的有趣小事。八十多年前,我们家那时从湘西凤凰老西门坡搬回文星街旧居没几年。厚弟刚诞生不久,斜街对面文庙祭孔,我小小年纪,躬逢其盛。演礼完毕,父亲荣幸的分到一两斤从“牺牲”架上割下来的新鲜猪肉,回到古椿书屋,要家人抱起永厚二弟,让他用小舌头舔了一下孔庙捧来的这块灵物,说是这么非同寻常的一舔,对他将来文化上的成长是有奇妙的好处的。

  想想当年,这对儿夫妇对于文化的执着热衷,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场面!他们那时的世界好纯洁,满是充满着书卷的芳香……

  过不了几年,湘西的政治变幻,这一切都崩溃了。家父谋事远走他乡,由家母承担的供养五个男孩和祖母的生活担子。我有幸跟着堂叔到福建厦门集美中学读书,算是跨进天堂,而遥远的那块惶惶人间,在十二岁的幼小心灵中,只懂得用眼泪伴着想念,认准那是个触摸不着的无边迷茫的苦海。

  我也寄了些小书小画册给弟弟们,没想到二弟竟然在院子大照壁墙上画起画来,他才几岁大,孤零零一个人爬在梯子上高空作业,这到底是鬼使神差还是孔夫子他老人家显灵?当然引来了年纪一大把的本地的文人雅士、伯叔婶娘们额手赞美。物质上的匮乏,却给祖母、母亲带来精神上的满足,每天欢悦的接待一拨又一拨的参观者。有了文化光彩的孩子,任何时空都会被人另眼相看的。几百年的古椿书屋又有了继续的香火,真怪!

  黄永厚先生九岁时的壁画

  湘西老一代的军人传统,地方部队总是有义务寄养一批候补的小文人小作家。名义上是当兵。其实一根枪也没摸过,一回操也没上过,在部队里跟着伯伯叔叔们厮混,跟着部队四处游走。表叔沈从文如此,永厚二弟也是如此。

  二弟在“江防队”(这到底是个什么部队,我至今也不能明白)有机会做专业美术工作,和我当年在演剧队的工作性质完全一样,读书、写字、画画、自己培养自己。我们兄弟,加上以后跟上来的永光四弟,命运里都让画画这条索子紧紧缠住,不得开交。

  说苦,百年来哪一个中国人不苦?苦透了!这里不说它了。

  在兄弟中,永厚老二最苦。他小时候多病,有一回几乎死掉。因为发高烧已经卷进了芭蕉叶里了,又活过来;病坏了耳朵,家里叫他“老二聋子”,影响了发育;又叫他“矮子老二”,后来长大,他既不聋也不矮,在我们兄弟中最漂亮最潇洒,很多人说他长得像周总理。成年后,他的负担最重,孩子多,病痛繁,朋友却老是传颂他助人为乐的出奇而荒唐的慷慨逸事,于是家里又给他起个“二潮神”(神经病的意思)的名字。

  他的画风就是在几十年精神和物质极度奇幻的压力下形成的,我称之为“幽姿”,是陆游词中那句“幽姿不入少年场”的意思。无家国之痛,得不出这种画风的答案。陆游的读者,永厚的观众,对二者的理解多深,得到的痛苦也有多深,排解不了,抚慰不了。

  “幽姿不入少年场”自然是不趋附、不迎合,而且不羡慕为人了解。

  徐渭、八大、梵高活在当时几曾为人了解、认识?因为他们深刻,他们坚硬,一口咬不下,十口嚼不烂,必须有好牙口、好眼力、好胃口才够格招架,并且很费时间,所以幽姿不免寂寞,以至如明星之光年,施惠于遥远的后世。

  听忠厚的朋友常常提起某个伟人着时读过不少书,出口成章,很有学问。我总是微笑着表示不以为然。我说他读的书我都读过,我读过几十年他没有读过的外国翻译书,他根本就不可能读到,论读书,我起码比他多一倍。“文革”期间,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谈《飘》,大谈《红与黑》,津津有味,还要以此教育别人。说老实话,那不过是我的少年读物,没什么好牛皮的!他还特别喜欢大谈知识分子最没学问的话。一个人有没有学问,怎么可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呢?

  真正称得上读书人的,应该像钱钟书、陈寅恪、吴宓、叶公超、翁独健、林庚、钱穆、朱光潜……这些夫子,系统巩固,条理清楚,记性又好,在他们面前,我们连“孺子”的资格也够不上的。

  要是站在画家的位置上,说起读书学问,除了以后活着的年月还要读书之外,也算够用了,不是学问家,要那么多学问干嘛?老记那么多干嘛?

  学问家读书,有点、线、面的系统,我们的知识是从书本上一路打着滚儿过来的,像乾隆的批示一样,我们只够“知道了”的水平。但比后来的首长在公文上打圆圈却是负责认真多多。画画,不可无学问前后照应。二弟的笔墨里就有许多书本学问,用的很高明,很恰当,变成了画中的灵魂命脉,演绎的不仅仅是独奏,而且是多层次的交响。

  画家像个牧人,有时牧羊,有时牧马,有时牧牛,有时牧老虎。只要调度有方,捭阖适度,牧什么都没有问题的,甚至高兴起来,骑在老虎背上奔驰一场也未必为不可。做个牧人不容易,上千只鸭子赶进荡里,汪洋一片也有招不回来的时候。

  文化上有不少奇怪的现象,可以意会,可以感觉得到。要说出道理却很费气力,有的简直说不出道理。比如说京剧有余叔岩、有言菊朋、有奚啸伯,更有周信芳。余叔岩某个阶段曾倒过嗓子,那唱法几乎是一边夹着痰的嘶喊,一边弄出珍贵的从容情感:宋公明打坐在乌——龙——院,莫不是,阿——妈——呢,打骂不仁?那一个“阿——妈——呢”已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,嗳!就那点声嘶力竭挣扎于喉咙间的微弱信息,不知倾倒了多少当年追星族的梦魂?从音乐庙堂发声学的角度来看,这简直是笑话。说言菊朋,说周信芳,说儒雅到极致的奚啸伯,莫不都有各自的高超境界。

  画,也有各型各号的门槛,外国如此,中国也是如此。我想外国印象派以后的发展变化直到今天,恐怕习惯于写生主义的很多欣赏者都掉了队,都老了,现象如此,实际情况正如中国老话所云,“老的不去,新的不来”。不习惯不要紧,我就是四五十年代的胃口特别好的年轻人,是一个既喜欢老京剧又拥护前卫艺术的八十已过的欣赏者。

 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八大?喜欢突鲁斯拉德莱克?喜欢米罗和毕加索?喜欢勃罗克?我能意会。要说,如果给我时间或许也能说得出一点道理,但是,为什么你有权利要我说出道理?有的艺术根本就是毋需说明道理的,比如音乐,比如中国写意画,比如前卫艺术!

  一个艺术家到了成熟阶段已经不存在好不好的问题了,只看观众个人爱好,喜不喜欢,比如说我喜欢买一点齐白石的话,却很少收藏黄宾虹的画;不是黄宾虹的画不好,只是我不喜欢。

  梅兰芳和程砚秋,我听的是梅兰芳;没人敢造谣说我黄某人曾经说过程砚秋不好。

  有人说多少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,这似乎是在说十八个李逵打不过一个张飞的意思。张飞和李逵如活在一个历史时期,倒是可以约个时间过过招论论高低的。他们比武的可能性的基础是因为他们同是武人。

  鲁迅和齐白石虽都是文化巨人。革命思想方面,鲁迅了不起,但鲁迅不会画画。齐白石画画画的好革命的道理却谈不上。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各有成就,比是不好比的,就好像盐和糖都于人有益,可谁都不会说二十五斤零四两的糖比不上一斤盐。

  厚弟的人物,常作悲凉萧瑟,让观者心情沉重,也时见厚重鲁莽如铁牛之类,夹带着难以琢磨的幽默点染,这恐怕就要算到父母的遗传因子账上了,父亲在这方面的才情影响过他的表弟沈从文,(《沈从文小说集》序,人民文学出版社),自己的儿子自然不在话下。

  二弟明年就八十了,尔我兄弟在年龄上几乎是你追我赶,套用一句胡风先生的诗题作口号吧——“时间,前进呀!”

2006年12月31日晨3时半

香港山之半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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